余韵
云风篁傍晚时分回到浣花殿的，她回来的时候淳嘉已经来了有一会了，正在偏殿哄昭庆。
昭庆精神不是很好，没了刁蛮的力气，小女孩子细细软软的嗓音，听着很是惹人怜爱：“……父皇，儿臣腿好疼啊，儿臣都痛的没心思做事儿了。”
“那就不做。”淳嘉语含怜惜，“秾儿先专心养伤，有什么事儿，等伤好了再说，嗯？”
“要是伤好了，还疼，怎么办呢？”昭庆对这回答不甚满意，继续撒娇，“父皇，要是儿臣一直腿疼，能不能一直不写功课啊？”
外头云风篁嘴角扯了扯，觉得这女儿应该不那么疼了。
不然哪里来的心思，这会儿了还惦记着趁势偷懒？
但想到太医之言，神情就冷下来。
里面淳嘉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含笑道：“哪有皇家公主大字不识几个的？秾儿可不许胡闹。但若是秾儿好好儿的，往后课业减少些也是可以商量的。”
昭庆有点儿失望，她太小了，再加上可能落下残疾的后果至今没人敢告诉她，她如今还没想那么多。
就觉得摔伤后父皇母妃会在短时间里格外的好说话，这正是提出不做功课的大好时机。
如今见说服不了淳嘉，就一下子恹恹了。
片刻后淳嘉轻手轻脚的走出来，见云风篁站在廊下，半掩了面，若有所思的看向庭中，心下难过，低声道：“孩子才睡着，咱们去正殿说罢。”
“云婕妤都说了些什么？”到正殿落座后，淳嘉捏了捏眉心，挥退左右，单刀直入的问。
云风篁垂了垂眼眸：“左右是些陈年往事罢了，她自己不说，妾身都不知道，她那样恨着妾身。”
见淳嘉挑眉，她露出一抹苦笑，“她说，如果有来生，她想生在一个父宠母爱、兄姐怜惜的家里头，再不要像现在这样，没人疼没人爱，孤零零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她倒是想。”淳嘉冷笑，“她也配么？”
云风篁看着他震怒的样子，暗地里松了口气。
虽然皇帝这般生气，与云卿缦之前的忤逆不无关系，也可以看出来他是真的心疼昭庆。
这要不是找了个替罪羊背锅，没准这番怒火就是朝着自己来了。
“妾身看她的样子，也是不想活了。”云风篁轻轻叹口气，露出落寞之色，“所以也不想跟她多言……只是，昭庆……”
她怅然说道，“她恨妾身，冲着妾身来就是，何必拿妾身的孩子出气？！其实妾身难道不恨她么？可妾身也没有说对四皇子怎么样，当初她生下四皇子，妾身心里何尝好过？但还是为了让四皇子过的好些，给她请封了燮妃……四皇子没了是很可惜，但这也不是妾身所为，她凭什么害昭庆，还是借秦王的手？！秦王才多大？两个孩子如今懵懵懂懂的尚且不知道轻重，将来长大些，叫他们兄妹如何相处？！”
语罢就哭了起来。
淳嘉是很相信她这番话的，因为云风篁之前提议让年岁仿佛的皇嗣都接受皇帝亲自过问课业这一点，在皇帝看来，就是她因为自己没有亲生骨肉，怜惜所有的皇嗣。
既然贵妃是这样一个对皇嗣格外友善的妃子，那么云卿缦为了四皇子谋害秦王跟昭庆，当然也是格外的扎她的心。
他脸色就沉了下来，伸手揽过云风篁，柔声安慰道：“这贱婢阴损毒辣，存心往你心上捅刀子！然而昭庆还小，朕为她广寻名医，一定会没事儿的。你别叫她此举乱了心神，岂不是反而让她得意？”
“这也是妾身无能。”云风篁靠在他胸膛上，楚楚动人，急速思索着自己是否落下了破绽，低声道，“她当初虽然也在绚晴宫里做过宫嫔，可前后统共才待了几个月而已，就封了婕妤。就是这样，却还是在妾身跟前留了后手，枉费妾身觉得自己精明，如今看到孩子那样，才醒悟过来，原来妾身也不过是个蠢钝之人罢了！”
这是云卿缦为幕后真凶最难以服众的一点，因为大家都公认云风篁的手段过人，是那种只有她害人，没人能害她的厉害角色。
而云卿缦呢？
老实说，这两年前朝后宫都快把她给忘了。
虽然出身不算低，当年初入宫闱时，跟已故的薛笑歌，属于那一批新人里头未见人先闻名的种子选手，可因为云风篁的横空出世，还没来得及得宠，就迅迅速速的失宠了。
连能够怀上四皇子，大抵也是因为贞熙淑妃意外去世，淳嘉需要给翼国公府安抚，这才频繁临幸了几次。
等四皇子出生后，基本上就是荣养着等死。
就这么个主儿说她能够在绚晴宫做手脚，还坑了秦王跟昭庆这兄妹俩，怕是六宫上下没人相信的。
淳嘉又不傻。
但他这会儿还真信了，还安慰云风篁：“这哪里能怪你？这毒妇到底是贞熙同父异母的妹妹，贞熙去的突然，手下多少心腹，事后都投了这毒妇……本来朕以为他们只是想护着四皇子，也没在意。谁知道却丧心病狂，做下这样的事情……这是朕之过，没能一早动手剪除其羽翼。往后昭庆太平无事也还罢了，若是她当真……”
淳嘉说到此处顿了顿，叹口气，“到时候朕与她说清楚，这不能怪你。”
云风篁默默感谢贞熙淑妃，仍旧是极难过的样子，强笑道：“这同陛下什么关系？陛下日理万机，妾身在宫闱之中，终日锦衣玉食，不过照顾几个孩子，却还是叫他们在眼皮底下出了岔子，怎么看，这都是妾身的责任。”
这晚帝妃互相抢着揽责，最后反而将昭庆公主扔到一旁，彼此心疼起对方的不容易来了。
次日秦王与昭庆公主受到谋害的消息传遍了六宫，诸妃嫔惊讶之余，纷纷派人登门看望，少不得说些心疼唏嘘的话语。
只不过大部分人心里都有些窃喜。
敏贵妃从入宫以来就横扫六宫无敌手，唯一能够让人找平衡的也就是不能生这一点了。
但架不住皇帝偏心，将长子长女都交给了她抚养，如今这一双子女都出了岔子，哪怕淳嘉没有责怪，总归贵妃也是大大的没脸。
而且淳嘉在子女里最疼昭庆，这位大公主出了岔子，要是当真落下残疾，不定其他皇女，就有了争宠的机会了。
一向对二皇女不甚上心的宣昭仪，前脚给绚晴宫送了许多滋补药材，一脸悲悯的叹息：“好好的大公主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但望吉人自有天相，有惊无险才好。”
转头就喜气洋洋的命人，“往后多教着点二皇女，着她多去看望大公主。”
声音一低，“拣陛下过去的时候。”
就算不能取代大公主，好歹也表现下她这个母妃教女有方，二皇女友爱长姐不是？
后妃们都是差不多的想法，所以一时间弄的宫外都知道了，纷纷争先恐后的心疼昭庆公主。
比较尴尬的是伊杏恩，作为生母，却非嗣母，她关心也不是不关心也不是……甚至因为刚刚得罪了云风篁，都不敢称病躲风头。
不然但凡有人说一句伊氏好好的怎么会病了，该不会心疼太过，云风篁还不得转天就料理了她？
好在云卿缦帮了她一把。
才听说秦王跟昭庆兄妹俩被原燮妃算计导致昭庆伤势加重时，六宫都没当回事。
英明神武的淳嘉帝对上贵妃就跟瞎了似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从袁太后往下，大家都已经习惯。
还有人暗地里唏嘘云卿缦可怜，在闺阁里的时候找手帕交，找什么样的不好，找了云风篁这么个主儿，一起进宫的时候，明明云卿缦才是打头的，云风篁不过是最后一拨里凑数的存在。
结果却被她后来居上，反客为主，连翼国公夫妇都战战兢兢。
好容易生下四皇子，看着有点儿盼头了呢，四皇子小小年纪夭折，这会儿，自己还要被贵妃扯出去做挡箭牌，真是好惨一妃子。
所以皇后派人去北宫跟云卿缦核对来龙去脉，得知她已经悬梁自尽后，还真心实意的唏嘘了一番，寻思着要不要给淳嘉求个厚葬之类，好歹看在已故四皇子的面上？
然后就见派过去的人欲言又止。
“怎么了？”皇后挑眉问。
那宫人低声道：“娘娘，燮妃娘娘……不，是云婕妤，云婕妤留下来遗书，是用蜡封的口，奴婢们不敢擅动，是否现在就拿上来？”
顾箴心说也不知道是云卿缦留下来的，还是云风篁留下来的。
她漫不经心道：“取上来瞧瞧罢。”
这一看顾箴整个人都不好了！
云卿缦在遗书里自陈是自己主谋害了秦王跟昭庆，以报复云风篁，这没什么，皇后觉得这可能就是云卿缦被逼着写下来好与云风篁顶缸的。
但……
她跟着就开始针对嫡母翼国公夫人了！
而且劈头就是一句“韩氏谋害我儿”，表示她想不开去针对秦王兄妹，主要就是四皇子没了，所以韩氏才是罪魁祸首！
至于说韩氏为什么谋害四皇子，原因很简单，为了让贞熙淑妃名下的皇子秦王成为翼国公府唯一的外孙！
因为虽然云卿缦在娘家不得宠爱，连带四皇子也不怎么受到重视，但毕竟，秦王跟贞熙淑妃没血缘，不过是记名嗣子罢了。故此韩氏几次为秦王打算，都被翼国公拒绝了。韩氏所以认为，这都是四皇子分了秦王的分量，才让翼国公推三阻四的，不肯为秦王付出。
事情到这儿，顾箴还能继续怀疑是云风篁的阴谋。
毕竟云风篁跟云氏的恩怨大家心里都清楚。
问题是遗书后面写了许多凭据跟细节，证明四皇子去后，云卿缦花了诸多心思彻查此事，发现大量证据指向翼国公夫人。
但她不无绝望的表示，无论是自己还是四皇子，在淳嘉，在翼国公心目中，地位都太低分量都太轻，哪怕闹起来，估计也拿翼国公夫人没办法。
甚至因为身边很多人都是贞熙淑妃的旧人，没准还没闹大，自己先没了。
故此为了给亲生骨肉报仇，也是为了对云风篁进行报复，她说服贞熙淑妃留下来的旧人，谋划了针对秦王与昭庆的暗算。
“……云婕妤去之前，贵妃曾经前往。”顾箴看罢，心潮起伏片刻，命人将之前去问话的宫人喊到跟前，盘问，“这封遗书，贵妃可知道么？”
“回娘娘的话，贵妃娘娘应该不知道？”宫人想了想，说道，“奴婢去的时候发现，云婕妤悬梁的屋子，门窗都关的严严的，而且都是从里头反锁住，外头根本进不去。奴婢仔细检查后，确认没法子正常入内，才让人撞开大门。而这封遗书，为云婕妤贴身所藏。据奴婢观察，云婕妤尸身虽然有着挣扎，但那都是正常悬梁所致，并无被迫的痕迹。太医也看过，说云婕妤悬梁时十分清醒，并非失去意识。”
顾箴眯起眼，她也觉得，云风篁应该不知道这么封信。
不然的话，就云风篁跟翼国公府的恩怨，还能不立刻闹起来，以攻讦那韩氏？
她是不相信云卿缦有那本事能够在绚晴宫做手脚的，觉得可能云卿缦就是被贵妃扯了做挡箭牌，但贵妃也没想到，云卿缦也存着利用贵妃的打算……这封遗书，应该是云卿缦想让云风篁得到的。
云卿缦不得宠，身边又都是贞熙淑妃的人，哪怕怀疑韩氏，也束手无策。
只能通过这次被栽赃的机会，将证据交给云风篁。
借云风篁的手，送韩氏一程。
但云卿缦没想到，云风篁这样厌烦她，身后事不是云风篁处置，而是皇后过问的。
所以这封信，就到了皇后的手里。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够将利益最大化？
云风篁跟韩氏有着恩怨，巴不得弄死韩氏而后快，但顾箴跟韩氏，可是无冤无仇……
考虑到顾氏如今的处境，以及皇帝对云氏的信任倚重……顾箴眯起眼，淡淡吩咐面前还在等候吩咐的宫人：“忘了这封遗书，云婕妤畏罪自尽，没留下只字片语，明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