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小崽闻言懵逼了一下, 眼睛一亮, 小心翼翼地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下一秒陷入狂喜，四肢拼命扑腾。
  “爹爹, 是爹爹醒了！爹爹醒了！爸爸你放我下来，我要过去。”他激动地狂喊。
  那一边, 程舟像是有些傻, 呆呆愣了好久, 慢吞吞地扶着床边的柱子坐了起来。
  崔家齐也有些难以置信, 磕磕巴巴道：“舟、舟舟, 你……你醒了？”
  程舟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尝试着下床。
  可是四肢太长时间没有运动, 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当即摔倒在床边，床头柜也被撞得狠狠晃了晃，上面的话本和照片劈里啪啦砸了下来。
  “哎哎哎你别乱动，我扶你, 我扶你。”崔家齐慌里慌张把他扶到床上，也顾不上收拾满地的狼藉, 小心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还想不想睡？啊呸, 舟舟, 你可千万别睡了——”
  话音未落, 门外传来激动的声音, “爹爹！”
  下一秒，身姿挺拔的小少年像一个小炮弹冲了进来，直直扑到了程舟的怀里，四肢齐齐扒了上去，抱得很紧很紧。
  “爹爹，你终于醒了，汤圆儿好想你啊，爸爸也好想你的。”小崽眼泪汪汪，额头缠的纱布上还渗着些血迹，有些可怜巴巴。
  程舟呆愣地眨了眨眼，伸手一寸一寸摸着小崽的脸，依稀能看见小时候的影子，不过圆眼睛还是和他很像。
  他心心念念的蛋宝宝已经长大了这么多，就连模样也变了好多，程舟忽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乖，叭叭以后不、不会再睡过去了。”他要亲眼看着小汤圆儿慢慢长大，不会再继续错过了。
  太久没有说话，程舟的声音很滞涩。他摸着小崽额头渗血的纱布，眼神停顿，周身的蓝色能量如潮水一般掀起，语气云淡风轻道：“疼不疼？”
  “不疼不疼，”小崽满心满眼都是程舟，喜滋滋地抱紧他说道：“爹爹醒了，我好高兴啊。”
  程舟垂眸轻声问：“这是、谁打的？”
  “不是打的，我不小心被人从月台上推下来了，”小崽又开始了委屈巴巴地告状，“汤圆儿被人骂了，他们居然说我没有妈妈，可是我有爹爹的……”
  “没事，爹爹给你出气。”程舟一字一字慢慢说道。
  崔家齐闻言忍不住搓了搓胳膊，莫名觉得一下子有点冷。
  霍越泽早早就站在了卧室门口，眼睁睁看着程舟身后犹如漫天海水的能量翻涌不息，看似无害的能量波纹充满了凌厉的气势，靡坚不摧。
  到了这个时候，他反倒没有勇气上前确认，唯恐眼前所见又是他日日夜夜做的一场梦。梦醒以后，面对的仍然是痛彻心扉的现实——
  仍然是那些无望的、漫无边际的等待。
  程舟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和他对视良久，眼眸渐渐湿润，委屈道：“为什么不过来抱抱我？”
  霍越泽闭了闭眼。
  崔家齐急忙推了他一把，“还不快去？”没看见快要哭了吗？
  霍越泽一步一步走过去，猛地抓紧了程舟的手，没有像从前做梦那般扑了无数次的空，熟悉的梦境也没有消散。
  小崽看不下去，狠狠拍了他一脑门，“疼不疼？”
  霍越泽愣愣道：“疼。”
  “疼就说明不是梦！爹爹真的醒了，爸爸你怎么这么蠢？！”
  程舟也抓住霍越泽的手重重咬了下去，水亮的眼眸直直看着他，一眨眼，大颗的眼泪顺势滑落！
  霍越泽也深深看着他，恨不得程舟能咬得再狠一点，疼得越厉害，他反倒越清楚这不是梦。
  手腕被咬的见了血，程舟松开嘴，止不住有些心疼，失声痛哭道：“王八蛋……你还不愿意抱抱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没有，”霍越泽把碍眼的小崽推到一边去，将程舟整个人抱到了怀里，“我抱你，乖别哭，别哭，宝宝……”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埋头靠着程舟，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滚烫的眼泪渐渐润湿了程舟的衣裳，烫得程舟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霍越泽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
  即使和异兽缠斗过后受了重伤，背上翻卷的血肉模糊不堪，那个坚强至极的男人也只会咬着牙一圈一圈慢慢包扎，不会发出一丁点痛呼声。
  就连现在躲在他的怀里哭，也是没有一点哭声，沉默地不能再沉默。
  如同很多年前隔着遥远漫长的时空，程舟远远看着那一年仅仅两岁大的霍越泽，孤零零地坐在树下发着呆，不知不觉地流着眼泪。
  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程舟不得不耗费能量封印了霍越泽脑海里关于他的所有记忆。
  他好不容易让霍越泽在这个平和稳定的时空重获新生。
  程舟只希望霍越泽能带着残留的记忆好好珍惜眼前的生活，开开心心地过日子，耐心等待着未来注定的相遇。
  命运注定了他们的相遇。
  好在所有的辛苦都没有白费，他终于回来了。
  甚至顺利地改变了他在这个时空的历史轨迹，成功避开了那些不好的事情。
  程舟默默抱紧了霍越泽，心想，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碍他们了，哪怕是死亡。
  傍晚时分，晚霞烧红了天空。
  崔家齐已经离开了小院子，顺便趁着霍越泽不注意，恬不知耻地揣着那把枪悄悄走人……
  程舟睡了太久，即使这五年一直有能量养护着他的身体，四肢仍然软得使不上力气，恐怕要缓好几天才能正常行走。
  霍越泽把他抱到了门外的藤椅上，蹲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问道：“舟舟，你饿不饿？想吃什么？”
  小崽被推到一边冷落了半天，忙跳出来说：“我想吃香豆干！还有麻婆豆腐！”
  “……家里没有香豆干和豆腐。”霍越泽想也不想否决道。
  崔家齐还没把食材送过来呢，今天下午被小崽的事分了心，估计要等明天才能送过来了。
  程舟冲着他笑了笑，道：“你、你随便做点、粥就行了。”
  霍越泽起身去做饭，忙活的时候，眼前又出现了熟悉的晕眩，不留痕迹地坐在灶台前缓了缓，以后他得好好睡觉，必须尽早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程舟不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淡漠，眼神时不时往霍越泽那边描，偶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乌黑的瞳孔定定看着他良久。
  小崽趴在程舟耳边悄声告着状：“爸爸老是不睡觉，也不好好吃饭，每天晚上都要很晚很晚才肯睡觉，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常常会有些晕，我也有说他的，可是他不听我的！”
  “本来我想拉着爸爸一块睡，可是我打不过他，他一点也不听我的话，而且、而且汤圆儿也挨不住困，每次都比爸爸睡得早……”小崽说到最后有点不好意思。
  霍越泽身形渐渐僵硬。
  程舟起初还心疼他，听到后面又看了男人一眼，道：“没事，他不敢、不听爹爹的话！”
  霍越泽：“……”
  那一边，崔家齐迫不及待把程舟醒来的消息告诉了霍大哥，不到半个小时，崔家齐和霍大哥携家带口一群人哗啦啦涌了过来。
  方晓婷应该是刚洗过头发，得知消息匆忙赶了过来，披散的乌发犹如海藻一般茂盛，依然和从前一样肤白貌美，模样几乎没有变。
  她拉着程舟的手庆幸道：“还好醒了，还好醒了，舟舟，以后你可要注意点，怎么能因为摔跤撞了脑袋就昏迷了那么久？”
  这是霍越泽对外随便编的借口。
  万红凤挺着大肚子，风风火火走到程舟跟前，道：“就是就是，幸好醒了过来，”她旁边的小女娃有点腼腆，捂脸笑着打招呼：“小叔叔。”
  程舟呆愣的眼睛多了几分惊奇。
  万红凤笑着介绍道：“这是我闺女，崔夏夏，因为是夏天出生的，你叫她夏夏就行。”
  话音未落，程舟又注意到了霍大哥怀里抱的那个小女娃，大眼睛忽闪忽闪，及其可爱。
  霍大哥见状，直接把闺女推到程舟旁边，道：“这是娇娇，两岁多了，是不是和你大嫂很像？”
  程舟迟钝地点了点头，霍娇娇也有点怕生，抓着霍大哥的手往后缩了缩，小声喊道：“小叔叔。”
  程舟笑着应了一声，挨个把所有的崽子都认了一遍，而后愣了愣。
  仅有的两个小女孩是年纪最小的，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他，好奇地趴在藤椅边上，小孩子独有的清澈眼神始终盯着他打量，让程舟感觉非常不自在。
  就好像心底埋藏的那些冷漠、残忍和血腥赤.裸裸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那些在末世里一个人摸爬打滚的日子到底还是改变了程舟当初纯良的心境。
  程舟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干净，可是上面沾满了无数的鲜血，异兽的，人类的，那么多年麻木不仁的屠杀，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沾染了多少鲜血。
  他又呆呆看着旁边小孩子清澈的眼睛，末世里的孩子没有这么纯粹干净的眼睛，哪怕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也会凭着本能凶恶地抢夺吃食。
  在两个天真懵懂的小女孩面前，程舟莫名觉得自己有些罪恶，眼神无助地四处望了望，身后冲天的能量又开始了无声无息地翻涌。
  小崽这才注意到那些犹如汪洋大海的能量，惊呆道：“爹爹……”好厉害啊。
  霍越泽第一时间察觉到程舟的不对劲，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舟舟，我在呢。”
  程舟瑟缩着躲在他的怀里，转头避开了那些清澈好奇的眼神，霍越泽能感觉到他的惶恐害怕，顺着他的背脊慢慢安抚，抬头和霍大哥示意了一眼。
  霍大哥忙道：“行了行了，我们走吧，这几天就让舟舟好好休息，等下次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们聚在一块好好说话。”
  崔家齐也收到了眼神示意，道：“哎行，那我们走了，红凤，夏夏，走了走了。”
  等到所有人离开，程舟稍微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之前正常自如的模样，只是他比从前更加黏人，几乎每时每刻都要霍越泽呆在他的视线范围里，不能走远，也不能让他看不见。
  霍越泽从头到尾都依着他，也没有开口和他细问。
  直到深夜熄灯，明亮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
  渐渐地，月光暗了下来，夜色朦胧，世间万物悄无声息。
  不等霍越泽打开精神屏障，程舟率先撑开了隔绝一切的能量壳，哪怕是霍越泽也没有办法用精神力穿透这个能量壳，更不用提初出茅庐尚在成长期的小崽了。
  灼热的呼吸声良久过后才平复了下来。
  两人都热出了汗，程舟四肢依然紧紧缠着霍越泽，像只撒娇粘人的猫，丝毫不肯让他离开。
  霍越泽摸着程舟有些干涩起皮的唇，亲了亲说道：“乖，我下床去倒杯温水，你要喝点水才行。”
  可程舟还是不肯松开手，霍越泽不得不抱着他起身下床，好在靠近床头柜的地上也有一个暖水壶，里面的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霍越泽端着搪瓷缸，程舟乖乖低头喝着水，喝了足足半杯，又推过去让霍越泽也喝水，眼睛一直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程舟整个人从始至终都窝在霍越泽的怀里，也不管两人紧紧抱着有些热，额头贴着他的胸膛来回蹭。
  两人静静拥抱了很久。
  程舟见霍越泽那么安静，下意识有些心慌，动不动就要摸着霍越泽的胸口确认一下，然后耳朵靠近他的心脏听着咚咚咚代表生机活力的心跳声。
  紧张的神色瞬间轻松了下来。
  抬头一看，程舟就看见了霍越泽幽深复杂的眼神。
  想到小崽告状说霍越泽老是不好好睡觉，程舟抱着他的脑袋轻轻敲了敲，说：“快点闭上眼睛，睡觉！”
  霍越泽不只一次看见了他周身莫名其妙出现的那些强大能量，再加上程舟对他的紧张和患得患失，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事情。
  他深深地闭了闭眼，心脏仿佛刀割一般疼，低头亲着程舟的唇呢喃道：“宝宝，你乖，和我说一说。”
  程舟闷头假装没听见他的话。
  霍越泽继续说：“我想知道你瞒着我的所有事情，舟舟，你告诉我，好不好？”
  程舟还是沉默，缠着他的手脚抱得更紧。
  霍越泽也不着急，耐心地抱着他哄，大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背脊，轻轻亲着他的脸。
  黑漆漆的夜里，温情脉脉，就连空气似乎都有些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