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嗯嗯，我知道。”电话那头的友人显然也看穿了一切，他给出的建议更是饱含智慧，韩旗也把声音更压低了一点，“我不会和她做对的，肯定顺毛啊，刚才我和她说，如果能把主导权给我——她没接话，我也就不问了不是？我不会和她杠的，你放心好了。”
  “对啊，给我，那我肯定用心，不过现在也没啥，反正，就混呗，万一还真保级了呢，是不是……哈哈哈……那还能拿保级奖金呢……”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从语气就能听出来，flag教练对战队的前程，可以说是丝毫没有信心。也的确，一个根本不懂行的冲动富二代运营的俱乐部，又一看就是要事事插手的样子，凭借着的可能就是自己对游戏的兴趣，这种外行人激情干预内行人的管理层，还有那即将发生巨大变动，却连新人选拔标准都还没定下来的新团队……
  “这赛季的菠菜明灯，看来是落实了啊。”在电话那头，教练的友人也如是调侃着，虽然业界也有零星传言，暗示这个新老板可能是游戏天才，但已有新鲜一手资料的他，自然能分辨出谣言中讨好老板的成分——真是羞耻，为了吹捧老板，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稍微有点社会经验的人，都不难看出egame未来的走向。
  “新一代送分童子，恐怕就是你们egame了啊——”
  这是个很小的圈子，消息当然都传得很快，不知多少教练、经理和老板都露出了庆幸的表情：rnl每赛季都要降级两支队伍，也就意味着两支队伍的千万投资要打了水漂，只要不是自己，当然所有人都希望这降级的名额越早定下来越好。egame越烂，他们这些友队相应的也就越安全。
  “训练赛约的时候注意一下哈，不要老和他们约，看在面子上打两局就行了，老和这种队伍约浪费时间。”
  “那个，egame秋季赛要分到哪组啊？要不和老板说一声，打个招呼，能不能把我们分到一边啊？”
  他们这么吩咐着，这么关心着，也这么担忧着。
  “哎，你说，要是这老板真是个绝世奇才，还真把队伍做起来了——”
  当然，最后一句话，引发的都是轻快的微笑——冤大头为了电竞梦想烧钱，在圈子内其实常见，大家靠这个赚钱也无可厚非，但还要这么嘲笑那就真的过分了。
  “总之，感谢egame，感谢shawn小姐啊。”更多的还是这样的说法，还要附上双手合十的动作表示虔诚，“今年秋季赛，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确实，这个消息，让rnl的夏天，似乎都散发出快活的空气，本俱乐部能赚到钱，别的俱乐部也收获了安全感和快乐，天秀入主egame的决定，目前看来，甚至善莫大焉，皆大欢喜。
  至于传说中的善财童子本童子苏天秀，她本人是否知道外界的想法和评价，乃至身边人的念头呢？
  也许是不知道的，也许是知道，但并不在乎，此时此刻，她正坐在训练室内，面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画面，认真地抄抄写写，“复盘的第一步，就是从分析bp思路开始，比赛好不好，bp赢一半，bp，也是职业比赛和路人局最不同的地方——”
  第16章 bp
  bp，也就是ban选英雄，在moba游戏里这属于必备元素，路人局，不管多高端，大家考虑得没那么多，多数都是把版本强势的无解英雄ban掉，举个例子，天秀经常拿来上分的娜拉蕾雅，在这个版本是很强势的打野，几乎没有另一个强势的打野可以和她抗衡，在低端局可能还好，打到王者50星以上，基本就是常驻ban位放不出来了。大家把强势的英雄都ban一ban，开始按照位置选英雄，如果能五个位置都凑到人，这就已经是相当不容易的了，在一些低端局，甚至很可能会出现双射手、双法师甚至是双辅助之类的配置，在高端局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五楼默认是辅助（或者，在比较菜的区，五楼默认是打野），在选的时候如果能破一下对面可能有的英雄组合，已算是很有想法了，更有想法的bp，只能出现在职业赛场，毕竟，一次对局，对大部分玩家来说都只是游戏，输赢一笑了之，只有在职业赛场上，它才意味着奖金、荣誉，以及最重要的，全力以赴，想要赢下比赛的好胜心。
  “这局是eg的保级赛，对面是winwin战队，现在快解散了，如果预选赛杀不回来的话，恐怕就……”flag哥——韩旗和天秀说，队员都叫他flag哥——顿了一下，说不上太动情，但也有点兔死狐悲的感慨，他叹了口气才继续往下说，“eg是蓝色方，先ban先选，但相应的，第一手只能选一个英雄。”
  ban选的顺序是这样，首轮红蓝方各ban两个英雄，然后蓝方选一个——红方选两个——蓝方选两个——红方选一个，再进入第二轮ban选，红方先ban，再ban掉四个英雄以后，红方选一个——蓝方选两个——红方选出最后一名英雄，这样的秩序来选，flag哥先从ban位说起，“蓝方ban掉了穆桂英、阿提拉，没毛病，这是红方拿手的战士英雄，而且eg用不好，属于针对ban，肯定要在第一轮ban掉。一般来说，打第一局的时候，蓝方都会无脑ban自己已经想好的英雄，决定得很快的，博弈要到后几局才开始。”
  “winwin这边呢，他们ban位就有心机了，ban了一个版本强势，娜拉蕾雅，为什么ban？因为如果不ban的话蓝方一定会一选，这个英雄在当前版本是op的，over power，她的机制超标了，对职业战队来说拿到了就很好赢，而且这也是打野雪中飞的拿手英雄。”天秀是新人，所以flag哥解释得很详细，甚至可以说用词有点低幼。“但是接下来，winwin做了一个选择，当前版本强势还有两个经常登上ban位的英雄，一个是火凤凰，一个是诸葛亮，这两个英雄都是中路法师，给对面任何一个对面都能起飞，除此以外，还有能加速经验获取，让己方等级提升变快的辅助贤者梅林，这一般也是红方必ban的，不然的话，蓝方一抢梅林，只要在前期能拿到优势，那么雪球滚起来，红方很难翻盘。”
  “在这三个英雄里，winwin可以选择ban掉梅林，这样强势的法师两边就可以一人一个了，大家都会在前三楼选掉，顶多就是谁先选的问题而已，但，winwin一个都没ban，反而是ban掉了维拉——一个射手英雄，但雪飞也会用他来打野，算是可边可野，也是雪飞的拿手英雄。shawn你看出winwin的意图了吗？”
  天秀只想了半秒钟不到，“这样就迫使eg只能一选梅林。”
  在她看来，这实在是个很简单的逻辑题，能答出来实在没什么可夸耀的，但flag哥眼中惊异之色却是一闪即逝，随即才转化为自嘲——一开始，他惊讶于天秀反应的快速，毕竟他只听说这个小老板打游戏有点天赋，但，在操作中的天赋，很多时候是不能转化到bp上的，很多选手能打出天秀操作，但对于bp中的博弈完全不擅长，这也是为什么战队普遍需求教练的原因。不过，随后他就想起，天秀怎么说也是海外留学生，这和他日常接触到的低学历选手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虽然只是个艺术生，但在电竞圈，倒也足够唬人了。
  “对，这样的话，eg只能一选梅林，否则的话，winwin就可以选到版本最强势的辅助梅林+最强势的法师之一，eg还没开始打，阵容就落入下风，前期会非常被动，因为前期等级是很重要的，决定了伤害和血量，如果对面选了梅林又不出错的话，大概前10分钟eg都是天然劣势，这十分钟已经足够winwin做很多事了。”flag哥进一步说明，“但是，为什么eg没有这么选呢？我们注意到，eg一选是选了诸葛亮，而不是梅林。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这局比赛我看过。”天秀依然不假思索，“上赛季rnl的比赛我多数都看过了——原因应该很简单吧，winwin根本不会运营，他们的雪球滚得很差，就算前期人头、等级有优势，经济差也拉不开的，这归根到底就是个拼装备和操作的游戏，操作不说，装备的差距不就是落到经济上吗？拉不开经济，就是把梅林给他们也没关系吧，只要我们拿走了前期强势的诸葛亮，把前期相对弱势的火凤凰给对面，那梅林的用处就没那么大了，充其量只是让火凤凰快点成型而已。但前期因为诸葛亮很强势，可以四处找事情设法获取优势，这样只要经济差没拉太开的话，在英雄都满级以后，梅林就没用了，eg这边不就自然赢了吗？”
  “……”flag哥又顿了一下，“你这几天都在看比赛吗？”
  “对啊，要接手俱乐部，总是要看一下比赛的吧，不过我刚接触游戏不久，段位也不是太高，看得不是太懂。”天秀觉得自己还是谦逊一些为好，要是她大放厥词惹恼了教练，搞得他不尽心科普就不好了，所以姿态放得很低。
  ……真的刚接触游戏不久吗？
  韩教练的笑容有微微的失色，但很快又调整过来，他点头赞成天秀的判断，“是这样的，这就是队伍的弱点导致bp难做，如果换了stg在对面，这时候eg肯定只能被迫拿梅林，因为stg正是一支非常善于运营的队伍。而eg也是通过放梅林，传递给了winwin这样的信息——我们看不起你们的运营，不服咱们就试试。”
  “所谓的bp，就是这样充满了双方战队的博弈和对话，虽然不会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但传递的信息却又比语言多得多了。eg的挑衅，winwin收到了吗？肯定收到了，心态会被影响到吗？自然会，队员也会想要证明自己：梅林体系我们能打出来，能赢！比赛结果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第一局eg赢了啊。”
  “是啊，所以这对winwin的影响就是多方面的，这种赌气了却输了的感觉会比正常对局输掉更影响士气。”flag哥渐渐说得兴起，“这样他们的心态就会不期然有些气馁和急躁，更想要证明自己，就会更冒进，更愿意去赌一些非常规的bp，这也会让eg的心态更好，这样eg只要保持稳就可以了，就稳稳的打自己的东西，打出来自然就赢了。这就是banpick的重要性了，看似，我只选了一手诸葛亮，但其中的博弈可以称为庙算，这种庙算对比赛结果是有很大影响的。一般来说，弱队的bp不一定不好，但强队的bp一定很棒，毕竟选手的操作实力其实都差不多，主要就差个心态和阵容，还有对战术的执行力，rnl强弱队的实力差距可能是30%，而bp的影响却能有50%，所以可见bp是多么的重要了。”
  “而在复盘中，我们复盘bp最多就是检讨思路，赢的局为什么赢？就是因为这手选对了，winwin的运营果然很差，前期他们阵容优势的时候经济差没有扩大，两边的装备一直都差不多，这样拖到后期，eg这边的阵容自然就赢了。”他把这局的比赛录像关掉，打开了第三局，“现在我们来看第三局，bp前几手都一模一样，winwin还是想要证明自己，头铁，第一局是我没打出来，但我思路绝对没有问题，这一局我要用这个阵容赢给你看，我证明自己。”
  这一局eg是输掉的，也是保级赛中winwin拿下的唯一一分，bp的确是相似的，eg拿到诸葛亮，诸葛亮为核心构筑体系，winwin则是以辅助梅林为核心构筑的梅林体系，英雄搭配都和第一局只有少许不同，flag哥说，“赛后复盘到这里，bp可以说是没有锅了，因为他的bp第一局赢过，证明阵容的确拿得是没有问题的，教练的锅也就彻底甩掉了，接下来，如果是正常的复盘，你猜是什么环节呢？”
  他提得循循善诱，天秀答得懵懵懂懂，她眨巴着眼睛，有些不肯定地依据flag哥之前提出的线索，低声问，“呃……队……队员甩……甩锅环节？”
  一个队伍，输了以后不是抢着承担责任，而是努力甩锅，这怎么看也都不是被允许和被鼓励的风气，但flag哥却没有露出发噱的表情，否认天秀浅薄的猜测，而是用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颇为欣慰地说道，“猜对了，如果这是正常复盘的话，现在，坐在训练桌前的五个队员，应该都已经喝过茶水，准备开始为自己甩锅了——”
  第17章 复杂
  【你为什么二级就被对面单杀？】
  【你为什么不给我报点？】
  【我怎么知道你会莽成这个样子，明知道对面一级强势还出塔那么深？我在下路给射手看视野啊。】
  “——这种对话，在常规复盘中是非常常见的。”flag哥告诉天秀，“并不是说复盘一定要选出一个人来背锅，而是基于一个很简单的逻辑——除非这个队伍已经完全不想赢了，阵容选完了就想六分投，否则，在心态上来说，队伍在选完阵容以后，心里一定是想过该怎么赢的。比如说第一局，就有一个完整的赢比赛的思路，对方阵容前期强势，我们避战，不打大规模团战，小规模抓一下边，不行就不打，尽量发育守塔，到后期他们阵容打架不厉害了再去打架推塔，抓他们的失误。”
  “有了这样一个思路，理论上来说，如果我方五人在操作和交流上完全没有失误，那每局比赛都是可以赢的，可以赢的比赛为什么输了呢？一定是我们有人犯错了，或许是有人的操作犯错了，有人的意识犯错了，有人的沟通犯错了。复盘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犯错的地方，下次不要再犯，所以，每个人都要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而除了是那种没法解释的操作错误，有哪个人会觉得自己的意识是错误的呢？可以说，甩锅，或者说为自己辩解，这是人类的本能，也因此，甩锅这就是复盘上的必经环节，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只要是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就比如说这个二级被抓的上单，在甩锅的同时，他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为什么在这时候觉得可以出塔去收兵线呢？是因为你辅助没有报点，而我对自己的操作很自信，我觉得我可以收完兵线健康地回到塔下，早点去支援别的路，帮助别的路建立优势。”
  “那么，他的想法是对还是错呢，这个就要由教练来判断了，教练要做的并不是找到这盘输掉的比赛中谁来负责，谁要受到惩罚，而是要从这些甩锅中集合出有用的信息，来指导队员改正，比如说，上单二级被抓，在外人来看，你这个上单太莽，但可能队内最后讨论的结果是，辅助视野没有做好，或者中单报点不积极，对面中单收完兵线消失了，你也没报点，这就让对面的中单和射手抓到一波机会，二级过来收掉了我们上单的人头，所以上单的判断没错，是中单和辅助的沟通出错了。”
  “那这样的话，如果被判断背锅的人不服气呢，这怎么办？”
  “吵架呗，复盘吵起来基本是常规操作了，吵到动手的都不是没有。”flag哥轻松地说，他的语气也证明自己并非夸大其词，而是真的认为复盘到吵架没有什么不妥的。“所有俱乐部都是这个样子的——不过吵完也就没什么了，都是为了工作，对事不对人。”
  “但是，的确教练的判断也未必对啊。”天秀还是没被说服，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这种事的对错本来也就是相对而言的，只能尊重教练的权威。”这都是新人常见的问题，flag哥很耐心地给她解释，“复盘并不是法院开庭，大家说理，被决定背锅的人要去坐牢，并不是的，只是要给出队伍调整的方向，所以公正不公正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听话，你服气要听，不服也要听，每一局都要辩出个结果那就真是没完没了了。”
  “emmmm……”天秀沉吟了几秒，指出一个逻辑上显而易见的结果，“但这样的话，如果教练偏心某个队员，或者某个队员太过强势，造成无法公正判断的话，锅岂不就永远都是别人的了？”
  “这种现象的确存在，一般来说，这就是队内毒瘤了。”flag哥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要提名某几个选手，但又忍住了，“通常的讲，有毒瘤的队伍成绩不会太好，而且能成为毒瘤的选手其实也不多，除非是对俱乐部非常重要，重要到俱乐部依附于某个选手存在的程度，不然选手都还算是服从管教的。如果真的有选手毒瘤到复盘的时候绝对不会接锅，那bp也必定是畸形的，最终拍板权也不属于教练，而是属于他，这样的话，其实这个锅他甩不甩，大家心里也都清楚，都是他的——都给了这么多特权了，体系也必定是围绕你建立的，那打不出来还能怪谁？只能怪你了啊。”
  可能是她多心，但天秀隐隐有种flag哥在暗示林雪飞的感觉，毕竟，以林雪飞的实力和人气，说是eg这支队伍依附于他也不为过，否则他的转会决定也不会引发如此的轩然大波，但她也并无为雪中飞辩解的意思——虽然接触不多，但林雪飞的人品，她是有感觉的，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不会争功诿过，但，她渐渐对电竞也有了些认识，首先摒除掉的就是一些不切实际的想当然：这种事情和人品没有关系，纯粹只是赛场上就事论事，电竞战队里，恐怕不存在没有缺点的选手，一支选手实力被夸奖为顶级的战队打不出顶级成绩，而且是长年累月打不出成绩，换了多少体系和教练都打不出成绩，那么，体系核心很可能也存在一些问题，只是eg没有能力改变他的问题而已。
  对战队来说，只要没夺冠，就永远没有完美的选手。这大概是电竞的圈内人和粉丝，在认知上的第一项区别吧。
  想到雪中飞的粉丝在各大论坛微博发表的‘雪神带不动’、‘求雪神转会’这样的言论，天秀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她没有和韩旗过多地发散讨论这个问题，而是跳到下一个点，“那会不会出现，如果教练不能公正判断的话，某选手接锅接多了，心态受到影响的事情？”
  “有，而且很多，甚至后果更严重——如果教练没有判断力，光凭嘴皮子来判断的话，不懂得为自己开脱，言辞笨拙的那些选手，就会因此多接锅，然后被队友喷，我甚至还可以这么和你说，如果你是个很善良的人，进了战队以后想着，为了大家和谐，有些锅我就认了——那好，有这样的想法，你离被换下场就不远了。”她大概猜到自己在内涵雪中飞，但却没有出言制止，这已说明天秀和林雪飞的关系大概也就这样，因此，flag哥谈兴渐浓，他开始掰开了揉碎了给天秀分析，“就算是我教练心里清楚，其实有些锅不是你的，是别的队员的，并且我也出声为你声张正义了，没有用，别的队员发现你是个软柿子，就会对你失去尊重，甚至于说，我在场上贪你几口兵，有事没事先骂你几声，有什么锅我都甩给你——那你心态崩吗？就算你不崩，你这个位置得不到尊重，没有足够的经济，你怎么打呢？你的赛场表现只有越来越差，最后还是会被换下场。教练也许知道不是你的错，但，赛场是很残酷的地方，教练也只要结果，对错，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内的。”
  “我们需要的是一支五个人都能站起来平等交流的队伍，如果有人先跪下了，不管是不是好意，都会让队伍失衡。”天秀点点头，她不禁开玩笑，“但是这一进门先要炫耀肌肉，靠复盘的时候吵架耍狠来建立地位……这感觉，很像是黑社会啊。”
  “说是江湖气更婉转点吧。”flag哥竟不否认，而是笑嘻嘻地说，“一个电竞俱乐部真的就很像是江湖门派的，各大战队就是堂口，可能你不相信，但师徒、恩义……这些在正常的商业公司里已经非常遥远的词，在我们这一行里依然是很有意义的——这一行有很多小圈子的特色，比如说，独特的是非观也就是江湖气，为人处事上的一些潜规则，还有一些常见的风气，都和别的产业圈子大相径庭——说不定和传统竞技体育有一些相通的地方，但这个，我们没有接触，也就无从去了解。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电竞圈，绝对和粉丝心中描绘的画面很不一样、大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一点一样。”
  他颇富深意地说，“这个圈子，水很深的，外人难以想象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这句话，余韵无穷，似乎很值得琢磨，天秀回味了一会，眉峰渐渐拧紧——她逐渐发现，好像，事情和她预想中的有些不一样，在接手egame的过程中，游戏本体倒居然一点不难，至少比她想得简单要得多，复杂的，还是玩游戏的人。
  ——其实这也没什么值得吃惊的，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任何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最复杂的，当然永远是人。
  第18章 李老炮
  “怎么样，老炮，转会期怎么说？”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们那个新老板怎么样啊，靠谱不？”
  “观众朋友们，和大家说个消息啊，就是大家都知道egame战队这个休赛期会有大变动，贴吧大家也都看到了，已经有人在说了，要来个新老板，这件事是真的，对，是真的，新老板已经接手了，是原来老板的女儿，漂不漂亮我不知道，这个说实话真的不知道，我本人也没看过，但是人确实已经来了，也给egame找了新教练，所以大家可以不用太担心了，至于转会的消息，这个现在不方便说，其实我也不知道，窗口还没开，人都没挂上去，这个我们也不好说，只能说我这里有消息了肯定会给大家更新。”
  “对，eg是来了个新老板，那天还和我们打了一局，雪神带老板上分，呵呵，不要想多啊，都是在训练室的。”
  “我没有打，好像是来了啊，这个我不知道，你们弹幕能不能专注一下主播啊，主播是专业斗地主主播，别的事情不懂的好吗，不是不是，也不是气人主播……”
  休赛期对rnl选手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要开始补比赛期间欠下的直播时长——一般来说，战队成员每个月都有45到60小时的直播时长，这个对他们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因为工资中会有一大笔收入来自时长费，这得要完成时长以后才能给结算，在比赛期间，有些管理严格的战队一小时直播都不开，就算是管理再松弛，一个月也很少能直播超过20小时，这些欠下的时长都要到休赛期来补，补不完的话，时长费要被扣，甚至礼物的分成也要受到影响，这对于一些大方的俱乐部来说，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有些小气的俱乐部，礼物分成是平台5（这个是定死的），俱乐部4，选手1，大方的俱乐部甚至可以做到礼物不分成，或者只抽走10%，这都因人而异，不过，不论如何，平台的时长费和签约费这肯定都要分给职业选手，否则选手根本没有补时长的动力，敷衍了事或者因此动念出走的话，对俱乐部来说反而又是损失了。
  当然，这些内部的甘苦，外界粉丝是一概都不了解的，他们知道的只是，这会儿各大直播平台职业选手纷纷开播，正是电竞水友的热闹节日。职业选手打路人局，上分被演，反串别的位置出现抠脚操作，现场开发练习新英雄，和水友吹逼，打斗地主气人，这都是粉丝们喜闻乐见的娱乐节目，当然这其中也就包括了所有人都难以免俗的八卦环节。egame在休赛期的变动，以及这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美女小老板，也因此在直播间迅速地传播开来，从圈内辐射到粉丝群体，成为了众人的一个小话题。
  “听说人挺大气的啊，flag哥那么鸡贼的人都夸她爽快，看来钱是没少给。”
  对职业选手来说，消息回得都不是那么及时且频繁的，尤其是在直播的时候，切屏更要小心，要是八卦被看到了那可就糟了。李老炮打完一局排位，又点了开始匹配，在等待匹配的当口，他搓了一下手指，有点心不在焉和蠢蠢欲动：想抽烟，但是在镜头前这是不允许的，想要关掉镜头呢，俱乐部也有规定，直播间不许抽烟——但他也是老人了，现在是休赛期，中午12点，领队他们应该都出去吃饭了，来一根可能也不会有人说……
  一边天人交战，一边回八卦微信，他的语气就更漫不经心了。“应该吧，这几天都还没出现，就那天见了一面啊，她怎么样我们也不清楚。”
  “和雪飞也就见面那天吃了顿饭，没后续，没下文，就给我们找了个教练。”
  “转会期我不知道啊，再说吧……怎么，有人托你来问我啊？”
  “是啊，”在转会期，你根本都不知道过来搭话的前战友/隔壁战队经理/隔壁战队教练/隔壁战队选手/隔壁战队运营/营销号/大主播等等等等，背后都藏着的是哪条人脉，很多战队喜欢在正式接触友队谈判之前，摸一下当事人的底子，毕竟谁也不想强娶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选手回来，转会费都发了，人来了不能融入队伍，这血亏。“这次怎么样，是真的想走，还是怎么说？薪水有什么想法吗？”
  这估计就不是蹭蹭而已，是考虑真的进入了，不然不会问到薪水。李老炮心头一动，手指悬在键盘上，想要打出回复，却又几经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正好，音效一响，他排进了游戏，李老炮倒也松了口气，匆匆打出回复，“开了，一会和你说。”
  平时他直播还是比较愿意和弹幕交流的，话也多，毕竟打路人局对他们职业选手来说，也就只有练练英雄操作这个意义，分神说话也不至于影响他们carry，李老炮甚至不愿在排位中选强势英雄，“太没意思了，一点游戏体验都没有。”
  但这局，他不期然就选了娜拉蕾雅，一句话也没说，从开场4级开始，和队友gank，走位躲技能，丝血天秀反杀……在路人局，一个职业选手认真起来，拿到自己的本命位置，只要队友前期不送崩，中期就是这样仿佛人机的屠杀效果，弹幕一片6666，虽然都纳闷怎么炮神忽然心情变了，但也还是看得过瘾，喊得来劲，只有李老炮自己知道，他的心思最多放了50%在游戏上，剩下50%都在琢磨着该怎么回：雪神说了，让他留下来，会给涨薪，但老板这几天都没提这个事……要不要给那边开个价？可要是那边要是觉得开价能接受，也想买怎么办，这不成了耍人了吗？但，这个新老板……靠谱吗？不会是那种三把火烧完就没后续，搞了个烂摊子就不管的那种吧，叫啥来着，没长性？
  不过，俱乐部对他们也挺大方的，要是能涨薪的话，留下来可能也还不错——关键是对面是帮谁问呢，是哪家俱乐部，大方还是小气，有些东西不能看表面的薪水，得看隐形福利，餐补什么的不说，直播的钱怎么分，还有比赛奖金呢，俱乐部抽成吗……
  打比赛，在哪里不是打，每个赛季都是一次新的开始，王者战役每一次大版本更新，都会有强队陷入阵痛，也会有弱队找到机遇，提升实力。不是每个职业选手心里想的都只有冠军，对大部分人来说这就是一份工作，到手的实惠才是最重要的，还有在俱乐部生活得舒服不舒服，队友之间关系怎么样，氛围是否和睦，会不会很压抑……这些因素对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重量，但大家的确都会考虑，而且在不同时期考虑的东西并不一样，像李老炮，他想要转会，主要就是薪水问题，也有egame上赛季成绩不好，被喷多了郁闷，想要换个环境证明自己的念头，之后被雪中飞说动，想到自己和俱乐部的旧情，当时他是很想留下来的，只要能涨薪就行，甚至幅度如果没有跳槽高也能接受，可等了几天，管理层始终都没表示，他的心又有点冷了，现在李老炮的心态很复杂，想走又不想走，有点负气，但也不至于因此就冲动地做出什么决定——他心里始终还记得雪神的话，“我是一定要走的，但你完全可以留下，如果你能留下，我觉得其实对你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们年纪差得不是太多，也就一两岁，但李老炮发自内心地信服雪神，以前还开玩笑认过师父，是雪中飞说，队友之间认师徒不好，这件事才没往下说。李老炮十五六岁就出来打职业，之前也没怎么上学，他不像是那些进了城就开始染发、买名牌，和大人物打过几局游戏就真把自己当盘菜的选手一样，那些人太飘，而李老炮心里始终是有点怕的，不管表面多社会，多老油条，甚至怎么为了融入话题圈也开始买奢侈品，他知道自己是乡下人，也觉得自己懂得不多，电竞圈、代练圈很复杂，坏人很多，所以认准了谁是个好人，能为他考虑，他就死心塌地听那个人的话。
  但，雪神也不是无所不能，不然他们早拿冠军了，在老板面前，终归他还是弱势的。老炮现在是怕雪神也被老板蒙蔽了，所以他很犹豫，要不要回绝掉别家的接触，还是应该设法措辞缓一会——但这该怎么说才合适，老炮感觉有点超出自己的沟通能力，又怕得罪了对面大哥，以后不好混。总的说来，这种事对李老炮来说很折磨，所以他有点心神不宁，一不留神就把对面打得哭爹喊娘，不到10分钟就结束了对局，这其实是不合他心意的，还在打就能多考虑一会，现在都打完了，人家可能也看着直播，没法拖延，必须得给快点给个回复，不然可不就没诚意了吗？
  越是焦虑就越是想抽烟，在结算页面他都没点出去，下意识浑身摸火，弹幕一片笑骂，李老炮直播人气还可以，中午十二点多，一些专职大主播还没开播，不少水友吃饭看着配饭，还有死忠粉丝混杂期间，弹幕还算热闹，都说他烟瘾大，【要不出去抽一根吧兄弟】，【炮神不许抽！狗东西！抽烟伤身！】
  水友和女粉丝的发言画风实在是区别太大，非常的好认，这两种对话出现在一个屏幕其实很有效果，不过，李老炮并没有心思挖掘笑点，他正打算借出去抽烟再拖延一段时间，甚至是再找雪神唠唠——倒也是巧，训练室门口传来了李经理熟悉的声音。“那个，老炮，别直播了，出来有事。”
  “什么事啊？”老炮心里一动——其实他已经多少猜到了。
  “上面找。”李经理冲他使了个眼色，“下播吧，或者叫别人帮你替一会，正事。”
  “行。”老炮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微信里等回答的对方如果在看直播，就知道他不是故意拖延，等这次谈话完了，该怎么回答，想必他心里也就有数了。
  下播当然是不会下播的，这辈子不会下播的，混时长呢，每分钟都这么宝贵，关掉摄像头，找了个青训营的小弟拿起训练机，让他少说几句，免得被人举报到超管那里。老炮下意识地拽了一下皱巴巴的t恤，他忽然有点紧张了——说不上是因为要和老板见面，还是因为要和美女见面，还是因为他就不擅长这种和老板谈心的环节，大概，也都有一点吧。
  是盼着谈好了能留下来，还是谈崩了能走呢……他的心意一直变来变去，这会儿到了见真章的时候，突然又开始迷茫了，对雪神的坚信，似乎又被这阵子明里暗里，私下在八卦中感受到的那股子不看好所动摇：不懂行，海归，空降，富二代，急性子，还是个女的——
  egame，这赛季不会真的降级吧……
  降级了再转会的话，可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第19章 胸姐
  “老板。”
  “别那么生疏，叫我shawn就好了。”天秀说，看到李老炮脸上明显有些畏缩的表情，她改了主意，“shawn姐也行。”
  “好的。”这句话明显让李老炮放松了点，“胸姐。”